五月十日　不为感觉定名

平常，一个人如果开始关注自己的内心，通常的做法是这样的：

当他看到同事买了一辆好车，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水。

这时候，他的大脑会迅速捕捉到这个感觉，然后立刻给它贴上一个标签：“哦，这是嫉妒。”

紧接着，脑子里就会跳出一个“道德法官”，开始对这个感觉进行审判： “嫉妒是不好的，显得我心胸很狭隘。” “我必须得改掉这个毛病，我要真诚地祝福他。”

或者，大脑会开始找借口： “我嫉妒是因为社会不公平，凭什么他能赚那么多？”

这就是普通人所谓的“观察自己”。

但如果顺着克氏的视角去解剖，会发现这个过程其实是一场内耗。

问题就出在“贴标签”这个动作上。

当一个人给那股酸溜溜的感觉贴上“嫉妒”这个词的时候，他同时做了另一件事：他把自己硬生生地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理性的、负责观察和批判的“我”。

另一半是那个低级的、被观察的、名为“嫉妒”的坏情绪。

这种分裂一旦形成，内心就成了一个战场。

那个“理性的我”想要消灭那个“坏情绪”，这就是为什么人会觉得心累、觉得烦躁的原因。

而且，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过去的记忆。

“嫉妒”这个词一出来，一个人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从小到大关于嫉妒的所有负面评价和痛苦记忆。

他其实已经不再感受当下那股真实的身体反应了，他是在和脑子里那一堆陈旧的“概念”打架。

这就好比现在很火的正念练习里讲观察呼吸。

一开始，一个人只是感受气流进出鼻腔的摩擦。

但很快，他脑子里就会跳出词汇：“我的呼吸有点急促”、“我应该让呼吸平缓一点”。

有了这些词，他感受到的就不再是真实的呼吸本身，而是他对呼吸的“评价”。

他干预了自然发生的过程。

那么，怎样才能不掉进这个坑里？

克氏给出的方法是：不要给感觉起名字。

当下次那种胸口发酸、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再涌上来时。

试着闭上嘴，也让脑子里的字典闭上嘴。

不要叫它“嫉妒”，不要叫它“愤怒”，也不要叫它“贪婪”。

不要去想“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这依然是在动脑子分析，也不要去想“我该怎么改”。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去体验那股纯粹的生理感觉。

去体会肌肉是怎么紧绷的，呼吸是怎么变浅的，体温是怎么升高的。

如果在这一刻，一个人能够做到完全不带任何语言、不带任何道德评判地去感受。

一个非常奇妙的现象就会发生。

他会发现，那个指手画脚的“观察者”、那个道德法官，突然不见了。

没有人在看那股情绪，他整个人，或者说他的全部意识，就融化在那股感觉里了。

这就好像一个人身上长了个痛觉神经，他不会觉得“我”在嫉妒“我的手”，他只会感觉到“痛”这个整体的事件。

当这种“观察者和情绪本是一体”的真相显露出来时。

那股原本因为对抗而显得躁动的能量，就失去了着力点。

它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它会从一种折磨人的“坏情绪”，退化成一种很普通的、很快就会散去的生命波动。

人之所以觉得修行难、控制情绪难。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总想扮演一个更完美的自己，去修理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但如果一个人能明白，根本没有两个“自己”。

修理的人，和被修理的毛病，全都是大脑制造出来的幻影。

放下那套爱贴标签的旧习惯，只是坦然地、赤裸地面对当下的每一个感觉。

这或许比读一些心理学著作，更能让人获得真正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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