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奴隶
一个人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者描述看到的世界,必须借助于语言。
而语言,是一种对真实世界的降维。
真实发生的事情,无论是眼前的风景,还是内心的某种感受,它是三维的,甚至是更高维度的。它有温度、有色彩、有气味、有不断变化的细节。
但当一个人试图用语言把它描述出来时,他就被迫把这个立体的、活生生的东西,压缩成了二维的、抽象的符号。
这就好比,一个人看到了一场震撼的日落,他心里翻江倒海,最后憋出来一句:“这日落真好看。”
没看过这场日落的人,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只能浮现出自己过去记忆中关于“好看”的刻板印象。
他根本无法体会说话人那一刻真实的震撼。
语言这种工具,在传递信息时,必然伴随着巨大的失真和遗漏。
这还只是语言在沟通上的局限。
更可怕的是,语言会反过来限制和操控一个人的思维。
克氏提到了一个词:定名。
当一个人给某种经验或者某个群体贴上一个标签时,这个词汇往往就成了一个思维的牢笼。
比如在职场上,一个人被贴上了“底层员工”的标签,另一个被贴上了“高管”的标签。
这原本只是一个岗位分工的名词,但时间长了,这两个词就产生了魔力。
它会让贴着“高管”标签的人产生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让贴着“底层”标签的人产生自卑感。
两人之间会凭空生出一道厚厚的屏障。
再比如,社会上流行的一些大词,像“成功”、“中产”、“财务自由”。
这些词汇被创造出来,被反复宣扬,最后在很多人脑子里固化成了一种信仰。
一个人可能明明过得挺安稳,但因为没有达到“财务自由”这个名词所规定的标准,他就会陷入深深的焦虑和自我否定。
他不再关注自己每一天实际的吃喝拉撒睡,而是把全部精力用来追逐一个虚构出来的概念。
不知不觉中,他成了一个名词的奴隶。
在更大的社会和文化层面,这种语言的奴役表现得更加明显。
比如“国家”、“阶级”、“信仰”、“主义”这些宏大的词汇。
这些词汇本质上只是人为创造的分类工具。
但当认同这些词汇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达成了一种共识之后,这些原本虚构的概念,在人的心里就变成了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实体。
一个人会因为别人说了自己信仰的坏话,而立刻产生愤怒,甚至大打出手。
在这个时候,他保护的根本不是什么真理,他只是在拼死保护一个名词。
他被这个名词操控了情绪,操控了行为。
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或者组织,恰恰最擅长玩弄这种名词游戏。
他们不断地发明新概念,或者把旧概念包装得无比神圣,赋予自己最终的解释权。
普通人如果看不透这一点,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这些词汇上,就很容易沦为被割的韭菜或者被洗脑的狂热分子。
比如在一些所谓的圈子里,他们会用一套非常高大上的词汇体系,“宇宙能量”、“觉醒”、“大爱”……来包装自己。
只要你认同了这套词汇,你就算是加入了他们,获得了某种虚假的安全感。
但如果真的去仔细观察,会发现,很多满嘴都是这些高级词汇的人,在现实生活中的行为可能非常自私、计较。
因为词汇是可以伪装的,是可以背诵的。
他们只是学会了一套新的语言游戏,并没有在心理层面发生任何真实的改变。
所以,在社会上生存,有一条很朴素的经验:不要听一个人嘴上说了什么大词,去看看他遇到具体利益冲突时,究竟做出了什么行动。
因为语言是最容易伪装的,而行动的痕迹很难完全抹除。
而如果想要在心理层面上获得真正的自由,仅仅看行动是不够的。
因为只要脑子里还在不断地分析、评判、给行为下定义,还在用词汇运转,它就一定在调用过去的记忆,或者在推算未来的结果。
这种状态下,人是永远活在时间里的,永远无法体会到当下的真实。
克氏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挑战:心有没有可能摆脱掉意念?
这并不是让人变成不说话、不思考的木头。
而是在面对生活时,试着找回那种不先入为主的感知力。
当一股情绪涌上心头时,不要立刻在脑子里搜寻词汇去定义它。
不要马上说“我抑郁了”。
试着闭上脑子里的那张嘴,仅仅是去体会那一刻身体真实的沉重感和呼吸的节奏。
当面对一个陌生人时,试着在头几分钟里,不给他贴上任何职业、身份、阶级的标签。
就是单纯地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话的语气。
在这种没有词汇阻隔、没有概念过滤的直接接触中,一个人才能真正触摸到事物的本来面目。
语言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也是最精巧的牢笼。
把词汇当成工具去使用,但不要让它成为定义人生的紧箍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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