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 如何观察愤怒
这一篇主要在探讨一个心理现象:当我们说“我在生气”的时候,到底是谁在生气?
想象一个场景:一个人走在街上,突然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溅了一身泥水。
在那一瞬间,他可能没有任何念头,他整个人就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就是那个愤怒本身。
但是,可能仅仅过了零点一秒,他的大脑(记忆系统)启动了。
大脑迅速给这种感觉贴上了一个标签:“这是愤怒”。
紧接着,大脑又创造出了一个主体:“我在愤怒”。
从“我就是那团火”变成“我在看着这团火”,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一次致命的分裂。
在这个分裂中,那个观察愤怒的“我”,其实是在“事后”才出现的。
那个愤怒的瞬间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上一帧),而此时此刻站在这里评判、分析、试图控制愤怒的,是带着记忆和概念的“现在的我”。
这就叫“时间感造成的界分”。
因为有了这个时间差,人就把自己切成了两半:一个“理性的我”在对付一个“失控的情绪”。
这种“二元对立”一旦形成,内耗就开始了。
那个“理性的我”会觉得这情绪很丢人,或者很危险,于是试图压抑它、消灭它,也就是这篇说的“排除眼前的事实”。
但其实,那个“理性的我”和“愤怒的情绪”本质上都是思想的产物。用思想去对付思想,就像左手打右手,永远没完没了。
这篇文章给出了一个解法:
能不能在愤怒升起时,不带着任何时间感去看它?
也就是说,不贴标签,不下定义,不产生那个事后诸葛亮的“我”。
没有观察者,只有那股能量在流动。
不带成见,不带谴责,完全沉浸在那个当下的事实里。
如果一个人能做到这种纯粹的“无我之观”,那个名为愤怒或恐惧的怪物,因为失去了“对抗”的滋养,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扇门一旦打开,人就能看透自己内心所有的把戏,那些被掩盖的控制欲、不安全感、对死亡的恐惧,都会在这一瞬间暴露无遗。
这就是所谓的“顿悟”。
读到这种境界时,我通常感到的是一种无力感。
理智上,我完全能理解这种“瞬间突变、无方法可循”的高级逻辑。
但在现实生活中,作为一个凡夫俗子,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这种时刻的“无观者之观”。
当情绪上头时,我还是会被卷进去;当恐惧袭来时,我还是会本能地去抓一根救命稻草,不管是赚钱、找人倾诉还是学点什么方法论。
于是,我常常会感到一种巨大的落差:我知道那座山峰很美,但我没有翅膀,我飞不上去。
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得有自知之明。
有些人是有慧根的,他们生来就带着翅膀,听了一句真理,就能瞬间看破红尘,一秒顿悟,立地成佛。那是他们的造化。
但对于绝大多数没有翅膀的人来说,怎么上山?
只能靠双脚,或者借助于缆车。
我的做法往往显得很“笨”,甚至很“俗”。
比如,我在跟人沟通时说错了一句话,当时没察觉,事后才反应过来。
这时候,我就算做不到“在当下彻底消融”,但我可以在心里默默地种个“心锚”。
复盘一下刚才的那个“我”,琢磨一下为什么会这么说,是因为虚荣还是因为恐惧?
这种“事后反思”和“刻意纠偏”,在高级修行者看来,依然落入了“时间感”和“方法论”的陷阱(用过去的我来修理现在的我)。
但这却是我目前能抓得住的唯一的缆车。
我接受自己是一个需要在时间里慢慢熬、一点点积累的人。
我通过这种“笨办法”,不断地去觉察上一刻的自己,不断地微调。
这种量变的积累,虽然缓慢,甚至充满了挣扎。
但回过头来看,几年下来,我发现自己也已经过上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生。看问题的视角变了,对很多虚妄的概念也祛魅了。
我可能说不清楚是在哪一个具体的节点发生了质变。
但结果是,我也爬到了半山腰,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对那些高深的哲学和终极的解脱,我们要保持敬畏,要去洞察它们揭示的真相。
但对于自己当下的状态,也要有一份接纳。
飞得上去固然好,这是天纵奇才。
飞不上去,就老老实实地找个工具,一步一步地爬。
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你时刻保持着一份想要看清自己的真诚。
哪怕是用着别人定义的方法,哪怕还在时间的泥潭里挣扎,只要你没有停止那份想要“醒过来”的努力。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就已经是一种极其勇敢的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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